【专访:克服数字收藏品行业发展的五大障碍】21年被称为NFT元年,NFT数字作品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一路从小众产品发展成为席卷整个文化产业的时代“弄潮儿”,展示着“艺术+科技”带来的无限可能。伴随着境外NFT交易的火热,“数字收藏品”这个本土化产物也越来越多地进入到了我们的视野,21年我国各数字收藏品交易平台总发行量市值约15亿元。

21年被称为NFT元年,NFT数字作品也是从这一年开始,一路从小众产品发展成为席卷整个文化产业的时代“弄潮儿”,展示着“艺术+科技”带来的无限可能。伴随着境外NFT交易的火热,“数字收藏品”这个本土化产物也越来越多地进入到了我们的视野,21年我国各数字收藏品交易平台总发行量市值约15亿元。

进入到22年,央媒及国资背景企业、互联网大厂、上市公司、科技独角兽等纷纷入局,据不完全统计,截至目前已有近500家数字收藏品平台上线运营,其中综合实力排名前50名的平台5月份销售额超2亿元。高速发展意味着收益,但同是也暗藏风险。要如何应对这种风险?我们采访了中国版权协会副秘书长、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学院业界导师、北京中视瑞德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副董事长兼总裁王旗先生。

1、保证“稀缺性”是发展数字收藏品产业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图片

“什么叫收藏品”?王旗表示,从收藏品属性来看,它首先是要有稀缺性的。传统的实物收藏品很多是孤品,或者仅有少量同批次、同类型的近似藏品。如果说相同的收藏品大量流通于市场中,那他们的收藏价值就减损了。

目前以进入公版领域的艺术品为母体制作发售的数字收藏品种类很多,虽然平台都对发行数量有限制(数百份至上万份不等),但从法理角度看这种藏品的稀缺性是难以保证的。

为什么难以解决这一问题呢?这是因为“无权者授权”或者是“假权利”的存在。比方说,数字收藏品平台为了防止风险的产生,在一开始往往会找一些较为权威的机构为其独家授权,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大型文博机构。

但是就那些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已经进入到“公版”领域的作品来说,博物馆有无授权权利本身就值得商榷。此时数字收藏品发行方拿到的版权授权,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虚假”的。在这种模式下,“授权”本质上更多的是一种文博机构用自己的权威性为发行方发行数字收藏品做“背书”的表现。

一家平台发行后其他平台是不是也能就进入公版领域的文物发行数字收藏品呢?王旗对此持肯定态度。他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会导致数字收藏品稀缺性减损的场景。即使有发行方在文物机构的权威和声誉背书下,将一个非常有收藏价值的雕塑进行拍摄并发行为数字收藏品,其他发行方也可以就雕塑本身(而非前述发行方可能享有版权的摄影作品)发行藏品,或者说利用雕塑中的某些元素进行二次创作并发行。

19年5月10日,国家文物局印发《博物馆馆藏资源著作权、商标权和品牌授权操作指引(试行)》,其中在“术语与定义”部分明确“馆藏资源著作权是指博物馆馆藏资源构成作品而依法产生的专有权利,其中包括:属于馆藏资源的作品,该作品仍处于著作权保护期内、且博物馆通过著作权人授权或者法定许可而获得的著作权;博物馆对馆藏资源以摄影、录像等方式进行再次创作而获得的作品的著作权”。

就拿近期引起业内热议的徐悲鸿数字收藏品版权问题来说,有人质疑为什么未经徐悲鸿美术馆授权的平台也可以发售徐悲鸿美术作品的数字收藏品,平台对此则回应徐悲鸿先生去世已超过50周年,拍卖获得作品的拥有者可以独立对外合作,平台发售作品经过了授权。

王旗表示,发售已进入公版领域的作品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发布的是假冒作品,就涉及到作者的著作人身权或者名誉权等人格权的内容,需要分情况讨论。

22年5月29日,徐悲鸿美术馆发布版权声明,以徐悲鸿先生的名义为噱头发售的数字收藏品,有些为假冒作品,有些不能提供完整的溯源证据(保证作品合法的有效证据之一),有些作品与徐悲鸿先生根本无任何关联,侵犯了徐悲鸿先生的名誉身份权及徐悲鸿先生后人依法取得的各项知识产权权利。

他还谈到此处存在这样的一个细节:这些文物很可能已有大量高清照片被上传至互联网,或者被制作成了画册,相关图片和其他资料是比较容易获得的。在这种大前提下,即使各发行方有意控制每次发行的份数,仍不能保证数字收藏品的稀缺性,而不解决稀缺性的问题,数字收藏品行业很难有大的发展。

对于怎样解决当前数字收藏品缺乏稀缺性的问题,王旗认为释放个人艺术家的价值,将其优质作品制成数字收藏品推向市场是非常必要的。目前,很多发行方在选品的过程中很倾向于与机构进行合作,而对与个人艺术家的合作非常谨慎,因为往往需要考虑如何才能更好地吸引用户购买。

王旗表示,国外目前还有在制作数字版本后销毁原作品,使数字版本画作成为事实上的“原作”,从而保证作品价值与原作品脱钩,转移到数字作品上的做法。姑且不论这一较为“激进”的做法是否契合收藏行为的应有之义或是否存在过分炒作的嫌疑,这从一个侧面表现了保证藏品的稀缺性对于境内外数字收藏品市场来说都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21年3月,一个名叫“BurntBanksy”的团队直播烧毁了世界著名街头艺术家班克西(Banksy)的作品《傻子》(Morons),并表示他们会通过区块链技术使该画作数位化后保存,以NFT形式出售。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最终,这个数字版本的《傻子》以38万美元(约合人民币247万元)的价格成交。而去年,策划此次烧画活动的区块链公司以95万美元的价格拍下了该幅画作。

“‘元宇宙’包含虚拟空间与现实空间双空间,在未来这两个空间将会是打通的,那么数字收藏品虚拟和现实的价值其实也是可以打通的,我们要用种种方法解决稀缺性这个问题,保证数字收藏品的价值”,王旗说。

2、增添“艺术性”和“价值性”才能延长数字收藏品产业的生命周期图片

王旗认为,除了“少”之外,对于数字收藏品来说,“精”也是关键。很多实体收藏品的拍卖价格可能达到几个亿,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其往往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所以,除稀缺性以外,艺术性和价值性同样也是人们购买数字收藏品的驱动力。

目前,数字收藏品依据作品种类和创作方式可以主要划分为三种类型,分别是原创型、复制型、改编型(衍生型)。其中,国内的数字收藏品市场比较多的涉及到复制型数字收藏品的铸造与发行,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的藏品仅是对原件照片的单纯复制,在艺术性和技术价值上有所不足。

对此有两条解决路径,其中之一是在制作此类数字收藏品时采用更多特色技术为其赋值,另一个则是尽可能增加原创型数字收藏品在市场中的占有份额,提高整个产业的选品标准,由市场筛选出有价值的藏品。

王旗表示,国外大火的“无聊猿”就是原创型数字收藏品的典型,它用算法生成的作品形象各不相同,并且绑定了版权,允许购买者对其进行二次创作和商业使用,兼具实用性和艺术性。前不久,李宁就购买了“无聊猿”形象,并宣布推出印有这一形象的服饰,同时它还将作为李宁快闪店的主理人,打造品牌形象,充分展示了数字收藏精品的价值。

22年4月24日,中国李宁官方微博宣布“中国李宁无聊猿潮流运动俱乐部”突袭发售,来自Bored Ape Yacht Club的无聊猿游艇俱乐部成员#4102#号接棒旗下“无聊不无聊”快闪店主理人,将时下热门的像素画风格与飞盘、摩托等潮流运动元素结合。随后的五月,李宁推出了一系列“无聊猿”联名产品及活动。

他还表示,对于改编型数字收藏品来说,改编的过程事实上就是进一步赋予藏品艺术价值的过程。例如,将一组拍摄黄河“壶口瀑布”奇观的照片用技术手段制作成一件三维的、动态的作品,使之可以真实地呈现景观的壮丽,这就进一步提高了原有摄影作品的收藏价值,也进一步体现了数字收藏品区别于传统藏品的技术特色。同时,王旗还举出21年12月发布的齐白石《群虾图》社交化数字收藏品的例子,表明对原有作品进行衍生化制作,可以为其增添新的艺术价值。

《群虾图》由原作藏家进行数字化处理后发布到微博,并委托TopHolder平台作为全球合作方,通过区块链将这条微博及作品相关的所有微博互动信息生成具备全球标识、不可篡改、不可分割的数字收藏品。这是齐白石画作首次数字化尝试,该藏品利用技术手段,赋予了传统美术作品以新的艺术价值。

3、把握“合法性”与“合规性”是数字收藏品产业生存的必要条件图片

数字收藏品的“去金融化”难题一直是业界关注的焦点,在谈到如何保证数字收藏品产业能够合法合规发展时,王旗也谈到了这一点。他提到,目前国内大部分主流平台都采取了禁止二次交易或者仅允许转赠、附条件转赠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即使平台明确禁止交易,但仍有用户通过私下沟通的方式进行藏品炒作以及转买转卖,为平台发展带来了巨大风险,并且从长远来看也十分不利于整个业态的规范、健康发展。而部分平台开通了C2C交易模式(消费者对消费者的交易模式),直接架设“求购”“挂售”的功能,则在合法合规层面引发了更大争议。

国内数字收藏品产业链环节主要包括内容端、发行端、底层技术端(区块链、结算系统、存储系统等)、交易端。就交易端来说,国内部分数字收藏品交易平台仅支持个人收藏及使用或无偿转让等功能,图为支付宝“鲸探”小程序为数字收藏品使用设置场景及表示仅支持无偿转让数字收藏品。

22年4月13日,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中国银行业协会、中国证券业协会联合发布了《关于防范NFT相关金融风险的倡议》,该倡议中明确要求就坚决遏制NFT金融化证券化倾向,从严防范非法金融活动风险,不为NFT交易提供集中交易、持续挂牌交易、标准化合约交易等服务,不通过分割所有权或者批量创设等方式削弱NFT非同质化特征,变相开展代币发行融资等。对于与NFT基于同样区块链底层技术及逻辑的数字收藏品平台来说,此倡议对其合法合规发展具有同样重要的指导意义。

本次三协会采用了“倡议”的形式,从侧面也能反映出监管单位对数字收藏品行业包容发展、审慎监管的态度。该倡议在肯定了NFT平台的积极意义的同时,列明了其需要遵守的合规要点和应避免触碰的法律底线。

同样是今年4月,在国家文物局组织召开的数字收藏品有关情况座谈会中,有专家表示“在文物信息资源开发利用中,文博单位要坚持公益属性”“鼓励社会力量通过正规授权方式利用文物资源进行合理的创新创作,以信息技术激发文物价值阐释传播,文博单位不应直接将文物原始数据作为限量商品发售”。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为目前占据数字收藏品发行品类“半壁江山”的文博类藏品应如何合规发行并积极回应社会大众对文化事业发展、繁荣的期待指明了方向。

在“去金融化”之外,王旗认为解决版权确权问题对于数字收藏品产业发展来说也有根本性的意义。他表示,虽然区块链技术的运用让数字收藏品的权利流转链条真实可靠且不可篡改,但是上链前的版权溯源还有赖于各方形成加强版权审核的共识。

《财新周刊》发布一篇特别报道《显影 | 中国告别比特币“挖矿”》,其中摄影记者丁刚的一幅拍摄藏族妇女双手拎着比特币矿机的照片火热出圈,随后,在Opensea等各大NFT交易平台出现了大量该照片的NFT。虽然NFT具有唯一性,但由于版权溯源的缺失,“上链”发行反而成为了一种新的侵权方式。

就拿当前的著作权侵权“元宇宙第一案”来说,杭州互联网法院从行业生态、平台控制能力、平台营利模式等多个角度阐明涉案平台应对交易作品著作权进行审查。与传统电子商务模式不同,数字收藏品的铸造极大地依赖平台的区块链技术,平台也因数字收藏品交易获得了比例较高的分成,因此,其对于发售的数字收藏品所进行的版权审查应该是规范且实质的。

由谁来落实这种审查,王旗表示当下已经有了很多相关讨论。目前,各数字收藏品平台核验藏品的权利来源时,通常需要借助《版权登记证书》,但该证书所记载的权利仅通过了形式审查,权利的实质性审查仍存在缺位。基于此,对数字收藏品版权的实质性审查可以引入第三方力量,例如由行业协会进行相关工作并颁发版权认证书,其他符合条件的组织也可参与进来,可能性是多种多样的。

4、数字收藏品的财产属性要求其在去金融化前提下适度“流动”图片

数字收藏品是NFT的本土化、合规化展现模式,在目前“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关于它如何交易、流转,业内外都有非常多的疑问。但是从产业长远发展的角度来看,“推着数字收藏品动起来”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王旗表示“杭州互联网法院关于数字收藏品著作权侵权案件的判决认为,在NFT数字作品交易中,购买者获得的是一项财产权益,交易也表现出了一种财产权的转移。既然如此,对于这项财产权的所有者来说,它应当是可以占有、使用、处分和收益的。行业要发展,还是要妥善解决数字收藏品的处分和收益问题”。

杭州互联网法院关于著作权侵权“元宇宙第一案”的判决书中表示购买者购得了一项受法律保护的财产权益,并对其享有排他性占有、使用、处分、收益等权利。

目前也有专家在讨论是否能够通过发放牌照、设置准入门槛或者建立专门的交易场所来解决数字收藏品的流动性问题。王旗认为,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非常多的数字藏品发行平台,也就是一级交易平台,但是未来还需要有由引导、市场化运作的、设有资质牌照的、高门槛并且去炒作化的二级交易平台,制定相应的平台交易规则,推动数字收藏品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适度“流动”。比如公司的股权交易也分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一级市场是比较市场化的,进入二级市场就要有较高的门槛和交易规则及监管。

5、提高“可玩性”为数字收藏品产业开拓应用场景图片

王旗表示,数字收藏品并非虚拟货币,虽然它仍具备NFT所具有的不可复制、不可篡改的属性,但比起货币价值,其更多的是用以强调创作者的版权价值,侧重于以数字内容资产化发行的形式进行版权开发,换句话说,它实际上是提供了一种IP运营的新模式。因此,数字收藏品要想在国内实现“软着陆”,还有赖于数字收藏品平台,特别是规模较大、具有行业带头作用的平台,创新产品“玩法”或商业模式。

21年至今,国内数字收藏品从无到有,实现了具有跨越意义的发展。在这个过程中,各发行方在吸收已有经验的基础上,结合自身版权优势和平台联动能力,形成了一系列“叫好又叫座”的数字收藏品运营模式。

21年6月23日,支付宝“蚂蚁链粉丝粒”小程序发行了“敦煌飞天、九色鹿”数字收藏品,该藏品基于敦煌美术研究所创作的敦煌IP推出,购买后会显示在付款码上方;21年8月10日,QQ音乐推出胡彦斌《和尚》周年纪念黑胶NFT,成为国内首个发行音乐数字收藏品的平台;21年12月24日,新华社发布国内首套新闻数字收藏品,该系列收藏品将精选的21年新闻摄影报道并进行铸造;22虎年春节期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综合频道《古韵新春》节目组、央视网推出了曾侯乙编钟数字收藏品,在除夕当天的央视《古韵新春》节目中,用户可以通过扫描电视屏幕中的二维码参与活动领取;22年3月3日,中国东方演艺集团携手阿里文娱,在淘票票及鲸探推出中国演出行业首个数字藏品《只此青绿》数字藏品纪念票及系列创新数字藏品等。

尽管如此,我国数字收藏品仍主要集中在虚拟空间中,如何将虚拟的数字产品与现实的娱乐、生活相结合,形成更为广泛的“破圈”效应,还需要进一步探索。在这一方面,王旗认为,虽然境内外面临的市场特点、受众结构、监管背景等因素有所不同,但境外目前已有的“玩法”仍有一定的学习价值。

比如说,虽然StepN虚拟跑鞋这种商业模式是存在一定的“庞氏骗局”风险的,但是此类将虚拟游戏和数字收藏品与现实场景相结合的理念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此外,在“无聊猿”这种模式下,相关形象由算法所调取的素材库自动生成,“科技味儿”十足,同时还能与线下文创产品结合起来,延长开发链条。这一方面增益传统藏品所不能,以技术价值为艺术性赋能,另一方面又反哺传统文化产业,使之焕发新的活力。

21年12月上线的StepN主打Move To Earn(简称M2E),用户注册成功之后,可以创建一个新的应用内钱包并转入加密货币,购买NFT虚拟运动鞋“跑步赚钱”。鞋子包括4种类型:Walker(步行鞋)、Jogger(慢跑鞋)、Runner(跑步鞋)和Trainer(训练鞋),不同的鞋子基础回报有所不同。这一模式因加密货币会随着游戏的运行不断增发,如果没有新用户入场增加资金代币就会大幅度贬值而陷入“庞氏骗局”争议。

22年6月14日,灵境藏品宣布发售《大话西游》盲盒并同时开启合成赋能,不同类型的素材可以随机合成《大话西游》系列藏品之一,合成后原素材将销毁,持有3份《大话西游》数字收藏品盲盒的用户,可获得《大话西游》经典道具“金箍”数字收藏品一份。在此之上,平台将对同时持有“至尊宝”、“紫霞仙子”数字收藏品的用户根据持有藏品数量进行排名,排名靠前的用户可获得西影电影博物馆门票并进行实景参观。王旗表示,这种依托高科技手段开发经典IP形象,并且将虚拟和现实相结合的数字收藏品玩法对于整个产业来说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我们经常讲要‘脱虚向实’,发展虚拟经济的落脚点在于带动产业实体的扎实发展。只有我们能够现实地解决数字收藏品的稀缺性问题,同时又赋予其艺术性和价值性,在合法合规的范畴内创新数字收藏品玩法,带动版权开发与运营全链条,这个产业才会越来越健康,而如果不能克服这些瓶颈,它就很难摆脱赚快钱、割‘韭菜’的负面评价”,王旗说。